那一年,我也梦碎清华

  文/许捷

  嘟——嘟——

  “喂,您好,是清华美院招生办吗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您好,请问现在录取结果,网上已经有了么?”

  “有。”

  “那如果我输入之后,没有查到,就是没被录取,是么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那好吧,谢谢您。”

  嘟—嘟—嘟—嘟—

  ……

  放下电话,我感觉,事情,到此已经结束了,我的人生,就此,被改写。

  梦碎清华

  三年的梦想,准备了一年,眼看就要成功,结果还是失败了。

  这件事情,我一直不愿提起,只向周围少数几个比较亲近的人提过。一年了,还是说出来,痛快痛快。

  清华美院是全国顶尖的美术学院,我所报考的艺术设计专业,每年全国只招十五个人,在天津,往年的录取分数线都近似于南开大学的录取分数线。

  我父亲一个朋友的儿子,也是天津一中的学长,当年考清华美院,考了三次,都没考上,最后去了天大建筑系。这是我对清美,最初的认识。

  当然他考的那个,是设计类专业,对专业课要求是相当高的,几乎是全国顶尖的那种水平。我要考的这个专业,对美术专业课水平要求并不高,能简单画画就行,关键的是美术史知识和高考文化课成绩。

  刚上高三时

  和身边同学对高考的恐惧,或是对大学的期望不同,我表现得一点儿都不发愁,对自己想考哪里,能考哪里,都没有概念,更不提专业什么的了。

  一天,无意中在网上看见了有关清华美院的信息,详细了解了它的事情,感觉,诶,这个不错,很符合我的条件和特点。

  和父母说了说这个主意,说实话,当时他们只是听一乐儿的状态,完全没当回事儿,觉得无论是从“清华”,还是从“美院”这两个角度,都和我没什么关系。直到七个月后,我考了专业课全国第五名,他们才感觉到我的想法。

  准备了

  2013年1月12号,是全天津市美术联考的日子,要想报美术院校,必须通过这个考试,之前也问过学长学姐,这个考试难不难,都说一般都可以过,水平就相当于是文化课的会考,只是我自己比较没底。

  考场在天津师范大学,那一天,很阴冷,早晨天还下起了薄雾,在考场门口,遇到了很多穿着同样衣服,还系着同样颜色的围巾的一批批学生,就像《哈利波特》里一样,很显然,他们都是一个画室,或同一个培训机构一起来的,我深深地感觉到就像以前参加市田径比赛,业余爱好者遇见了体校正规军。

  不过还好,考试不难,最后还是通过了。

  等到转年二月,要到清华去考专业课,和一般的美术专业考试不同,清美这个专业的考试由两部分组成,一是素描,这个占得比例不大,而且只要是画的还凑合,就能得个十八九分(满分20分)。

  更关键的是——美术史理论知识,这个没有复习范围,唯一的一本参考书就是重庆大学出版社的《文艺常识》,但是内容也很多,古今中外,凡是跟美术有关的知识,都要看到,并且还有很多文学类的知识,都需背得滚瓜烂熟。这必然是占据了我很多学习的时间,从二月考到一模,成绩都不是很理想。但是我还是希望坚持下来,寒假的时候,怕自己在家太安逸会贪玩儿,我就到区图书馆去,一坐,就是一天,《文艺常识》那本书,已经被我翻烂了,还总是感觉不是很放心,偶尔感觉累了,做一道数学大题放松放松,一天下来,茶杯里的水,总是已经被我泡得没有颜色。

  去考试了

  2月18号,中午,我去办公室,找班主任胡老师开一个三天的假条,胡老师问我去哪,我说去北京考试。胡老师问,考哪个学校,我没有说,只是笑笑,摇摇头。

  2月19号,早晨,我准备东西。清美考试要先去提前两天报到确认,为了耽误最少的课,我和我爸爸决定,报到确认的当天中午走。中午一下课,我把要交代的事情托付给同学,我就回宿舍,背着画夹,去地铁站找我爸爸,一起坐城际高铁去北京。

  很快,到了北京,先到五道口,去报到,真的,那是第一次,感受到清华的气息,有些说不出的兴奋,也有一些难以释怀的压抑。那一天,天气还是比较冷,风非常的大,从美术学院大楼侧面的小门走进去,照相,确认,领准考证,一切都还顺利。

  出了学校,去离学校有两三公里远的,提前订好的七天酒店。现在想起来,那段记忆是那么的模糊,感觉就发生在昨天,又感觉就发身在梦里。没有心思上网,只能还是看看书而已,QQ不上,同学的短信也没回,这两天和外界就是断绝了联系。

  偶尔,看看电视,新闻,记得非常清楚,那些日子,电视里无非就三个事儿:欧洲牛肉里掺马肉,史上最严楼市国五条,蓝可儿神秘死亡……

  第二天,实在是呆不住了,我说想出去溜溜,可是出来才发现,那周围也没什么可遛的,感觉十分冷清。我跟我爸爸说,你看,这清华周围的小区、居民楼的名字好多都带着“清”字或“华”字,都是因为这一个大学呀。我爸爸说,这算嘛,天津整个一个南开区,县级行政单位,还是因为南开命名的了。

  要考试当天,本以为早早的出来,不过结果还是晚了一些,美院大楼下面,人山人海的。粗略一数,就有好几千人。走到前面,排在队伍里。到时间了,大铁门打开,保安带着学生,上楼上的教室考场,走在楼道里,昏暗的灯光,照在墙壁上,有的是文物名作的图片,有的是毕业生们的优秀作品,感觉,这确实是,艺术气息的殿堂。

  上午是文艺基础,也是最重要的部分,而在这其中,最重要的是1500字的大作文,之前有学姐告诉我,这个作文,不在于你的文笔多好,老师们更看中的是学生的想法是否独到,而一般又很难捉摸出题人的意图。

  拿到卷子,我先看到作文,题目是,围绕“美丽中国”展开你的讨论,这个题目还算中规中矩,我只是看了一眼,也没多想,就做前面的基础题了,基础知识还算不错,除了几道音乐和舞蹈艺术的题我没答出来,剩下的,基本都会做,而且比较有把握。

  我旁边的女生,在暖气屋里,还穿着大羽绒服,很明显,整场考试她一直在用手机查答案,老师一过来,她就揣兜里,我全看在眼里,老师却没有管。我想我是不会做这种事儿的,一是因为我手太笨,只要作弊肯定得让老师发现,二是,我本身准备充足,不希望因为一两道题而丢掉了做人最起码的诚信。

  还有一道,是对一件美术作品,写一个小的评论,这个我是提前准备了,我准备的是,汉朝的长信宫灯,两个原因,一是因为长信宫灯是一件工艺美术作品,清华美院的前身就是中国工艺美术学院,而且现在其对于工艺美术是比较重视的,应该符合老师口味。第二,长信宫灯的科学价值更为突出,它将灯中盛水,以宫女的袖管作为通道,将灯燃烧产生的废烟沉淀在水中,清洗时可全部拆卸,保证了室内的空气质量。

  之所以突出这一点写,是因为那个时期,雾霾和PM2.5成为全国热议的话题,而且是在北京这个雾霾的重灾区,天天生活在此老师们必定深有体会。我在小评论的结尾点题:“两千年前的汉朝人在工艺美术制作中,就已经认识到艺术与环保科技相融合,这对于我们空气质量日益恶化的今天来说,在工艺美术制作方面,有着很重要的指导意义。”

  还有最后的大头儿,就是大作文,我不是特别担心,因为我的字迹是我的优势,肯定会加一些分,但是不知道怎么能够写出彩。

  知道还剩下一个小时的时候,我的作文还在构思,突然我灵机一动,想起了我之前在新概念全国作文竞赛里,获奖的那篇五十句的七言诗,比较正能量的,我回忆着从中摘了几十句,开头写个引子,一直到结尾,全是用文言文写的,其实这样比较吃亏,因为字数容易不够,所以在最后收尾时,我用了很多《金刚经》里的句式,同一个意思,反复说,还能给人排比的感觉。其中我还化用了清华校训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”这样的话,以告诉老师,我是有备而来。一个小时,1500字,一片《美丽中国说》,完成。

  下午的素描考试就轻松多了,画的是静物,比较简单。

  考试出来时,我和一个从湖北武汉来的小伙子聊了起来,他看上去比我大一些,我问他只是考了清华这一个学校么?他说,不是,他已经考了全国十几所学校的校考了,这三个月一直在外边,自己一个人,都没有回过家,他说着说着,低下了头,我深深地感觉,自己和别人,差的实在是太多,然而像他一样的考生,全国又不知道有多少。

  坐高铁回天津的路上,天已经黑了,望着飞驰的火车外的点点灯光,跟我爸说,我感觉,有时人生就在于一个经历,结果什么的,并不重要。

  普贤菩萨圣诞

  2013年4月1日,农历癸巳年二月廿一,普贤菩萨圣诞日,凌晨四点,从宿舍出来,带着蒲团,到A座的教室里,楼道还是比较黑,整栋楼,没有一个人,也有点儿冷,照常,一个小时,诵经、祈福。手机还在教室里充电,正要拔下来时,突然响了,我一看,是我爸,很害怕,这么早,出什么事儿了?

  “喂?”

  “诶,在教室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个美院的分出来了。”

  我当时惊的一身冷汗,气也喘得很粗。

  “额,怎么样?”

  “嗯,过了。”

  听到这,我长舒一口气。

  “素描18分,文艺基础174分,总分192。全国排名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“第五名。”

  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我只是觉得,我若是能过,也不过是,全国一百名左右,没想到,成绩这么好,不过不管怎样,这消息绝对是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,因为只要通过,我就已经成功了百分九十,但是不成功,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。

  放下电话,一摸刚才差点儿瘫在墙上的后背,都是汗水,但是这也无所谓了,走出校门,走在那条木板路上,呼吸着晨曦,看着眼前,从海河东岸升起的太阳,感觉全世界属于自己,如果拍我的一个背影,一定要用布莱恩亚当斯的《hereiam》当伴奏,快乐的像个孩子。

  但是对于我通过了这件事,除了我和我爸我妈,没有再告诉第三个人,包括我的其他家人。我也没有和同学显摆,老师也不知道,只是像往常一样,该怎么学习怎么学习。同学有家里花钱给办二级运动员的,也有托人找好门路的,不过我觉得,不到最后,谁也说不好,还是别张扬为好。

  五月的某一天,我父亲突然在上课时,给我来电话,我下课就给他回过去,原来是他托人问了一下,今年通过专业课考试的天津考生只有两个人,因为原则上在同一个省份招生不得超过三个人,如果有三个人或以上达标,这几个人还得竞争一下。而只有两个,说明我只要是考赢自己,正常发挥,不需要很高的分数,就能考上。因为在前几年,天津的考生都是三个以上,今年头一次只有两个人,所以对我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
  七号八号

  对于高考,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,充分的准备,饱满的状态,二十中学,我的福地,再加上进考场前,和准状元范瑶瑶的对话,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。

  九号,是发答案的时间,我没回家,还住在学校,上午十点,答案来了,学校要求同学们原则上,都得来估分,我拿到答案,没敢再教室里看,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空教室,自己一个人估,还正在看题的时候,就听见隔壁十三班(文科重点班)已经有女生嚎啕大哭了,我的心也是一紧,不过还好,保守估计自己的分数还算可以。

  下午,突然下起了雨,我一个人坐车,到大悲院,这里是我每到失意之时必来的地方,大悲院,紧邻着天津美术学院,每当我有不顺心之时,就会放下一切事情,来这里逛上半天,临走时再到天美时代买一堆东西来发泄。

  到了地方,雨越下越大,寺里几乎没有人,擎着香,就没法拿着伞,香炉前,索性把伞扔在一边,雨更大了,却浇不灭微微的香火。先上香,后拜佛,从印度来的留学生,在大雄宝殿里读经,我坐在殿前,结跏趺,雨水顺着飞檐流开,时而点点的水滴从瓦当上渗下。静坐一会儿,不知有多久,嚓嚓嚓,一群鸽子决起而飞,忽然云散了,雨,也住了。

  填志愿

  果然下分之后,还算可以,南开大学招生办的李主任,在下分当天去一中做讲座,当时在广播室门口,我亲口问的李主任,得知,比南开的分数线高出十分,还算没考砸。倒不是因为我多想上南开,而是觉得这个标准,清美问题不大了。

  但是2013年的一本线却涨了很多,这对我是十分不利的,我没有想太多,因为就算是涨了一些,也还是有余地的,但是我父亲却感觉到一些事情的不对。

  6月25日,像往年一样,在南开校园内的大中路上,全国上百所大学的咨询点,一学校一摊位,当然,南开,是一个学院一个摊位,当时只当是随便溜溜,说实话,别看我是土生土长天津人,我在那次之前,很少,甚至说从来都没来过南开校园里,我在来到这里之前,没有想过我将会和这个学校能有任何关系。

  当时看见一个牌子,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,这是什么东西?还挺哏儿,正在看的时候,在那接待的朱功伟师兄,还跟我打了声招呼。

  咨询一溜儿够之后,拿着南开发的各专业宣传单,在考虑填什么专业,当然我父亲还是比我谨慎多的,我觉得,反正清美问题都不大,南开这个,就随便填填吧。

  坐在二主南面小桥的小石凳上,我给我爸爸划掉了一些我不喜欢的专业,他在我剩下没划掉的专业里边,按照往年的录取分数梯度,排了六个,分别是汉语国际教育、编辑出版、汉语言文学、国际政治、社会工作学、思想政治教育。

  只差一分

  清美这个专业的计算方法比较独特,是以所有通过专业课考试的考生的高考成绩,除以所在省市的一本线的比率,进行大排名,录取前十五名,而不再看专业课成绩,最后我的比率是1.1332,而实际录取的第十五名比率是1.1340,比率上,只差0.0008,也就是说,折合到成绩,不到一分,也就是说,全国录取前十五名,我是第十六名。

  在这里,也要对那个最后一名录取的,应该是个重庆的妹子说,如果我,高考多考一分,仅仅是一分,我们两个的人生就完全被改写了,但是很幸运,你没有。也要对2013级清美艺设的同学们说,很遗憾,只差一点,我们没能成为同学,但也很希望能认识你们。

  清华的录取查询比较早,在它的官网主页上填自己的相关信息,搜到结果了,就说明被录取了,我连搜了几天,都没有结果,所以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。

  之后在家郁闷了几天,实际上是疯了几天,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了,总不相信那是真的,那天中午知道消息后,我爸妈怕我想不开,都从单位赶着回来看着我,实际上没那么严重,我妈妈说我那两天最爱重复的两句话就是“功亏一篑啊”和“我怎么就不能多考一分”。

  我妈妈看着我伤心,她也哭了,我反过来劝她,反正从开始到结束也都是我自己非得要考的,考不上就考不上吧,没关系。我爸爸也一直在劝我:前面都那么顺,最后却就差这么一小点儿,这么安排,必有天意。

  为什么那么喜欢它

  说实在的,从很小对美术就特别的感兴趣,也专业学过,不过初中时因为练体育,一下子就耽误了,高中时因为学业,没能一直画下来,但是对于这些一切和美术有关的东西,都是十分感兴趣。

  我的一位老师曾经说过:对于男生来说,找不到工作,是耻辱,但若是靠着文凭学历找工作,是更耻辱。(www.lz13.cn)我虽不能很理解他的话,但是我知道,大学里一定要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专业,毕竟,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只是,除了艺术史,我感觉大学里也就没有什么我感兴趣的专业。

  我曾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艺术家,或是艺术研究者,徜徉在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杰作当中,可能是父亲对古玩收藏的喜爱,影响了我这一点,不过,他也总是劝我,有些事情,做不成职业,当做兴趣也是很好的。

  时至今日

  我相信时间会消磨一切。而且当和任何人谈起的时候,我也可以自豪地说:“当年哥也是差一分没考上清华的!”这还是比较有意思的。

  后来,我和一个比较要好的同学,谈起过这事儿,他却给了我一个不同的答案:“我觉得你没考上那挺好,一听”清华“是厉害,不过清华美院,我觉得,听着不如你说你是南开的更好。”

  我不以为然,不过我的一个老师也跟我说,清美固然很厉害,中国顶尖的美术院校,当然这是在懂行的人眼里,不懂的人以为这就是个三本或是其他什么;但是,他但凡是懂行的人,他就得问你,你是清美什么里专业?你要是说你是设计类,或绘画类,人家都会立马高看一眼,水平不错,但你一说,你是艺术设计(史论)专业的,人家就会觉得,哎,也就那么回事儿。

  究竟他们说的是不是如此,我也不想考虑太多,也没有必要了。

  一些话

  有人说,高考的魅力就在于它的阴差阳错,我想我一定,就是最阴的那个。

  其实说真的,这个学校这个专业,对我来说,意义如何,已经不再重要。我的痛恨与惋惜,在于所有的努力和进展,都是一步一步,按部就班的,都很顺利,只是最后的功亏一篑,只差一点儿,就如同,摆了很久的多米诺骨牌,在最后关头不小心从中间碰倒了一个,也许我不在乎它成功倒下后会是什么样的美丽图案,但是我在乎它是否顺利地倒下。

  骨牌还可以重摆,人生走过就不能再来,有人说,既然这么喜欢,你为什么不复读再试一试,我想说,如果复读,高考对于我人生的意义就会失去了一大半。而且也许真的就是上天的旨意,佛菩萨的的安排,为了让我来到南开,遇见我该遇见的人,经历我该经历的事情,不然怎么就只会差这么零点几分呢,你说,是吧。